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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将至,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的,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的,当然其中也包括穆清,一个被王爷金口玉言钦定的奴隶,自然是沦为最底层的苦役,有什么脏活累活便全由他。
他侧坐在青石板地上,链子被固定在石碾子前木头上,稍仰着头倚在磨盘上,双手带着木枷被固定在身后,因为血液不畅已经微微发紫,他已经就这样睡了两天。
这样的姿势算不上轻松,他每一个关节都已经到了极限,脖子被坠的酸疼,全身也都被僵硬的地砖硌着,已经走了一天的双脚满是水泡,腿已经累到了没有知觉,可他实在是太累了,从凌晨五点一直到做到半夜,才做完昨日的量,当人卸下他身上的其他装束,穆清几乎倒头便睡了。
天还未亮,他就又被鞭子叫醒,因为被拘禁着,他几乎没有能够躲闪的余地,就连伸手去挡都做不到,最多也被稍微爬几步,侧个身让鞭子落在未伤过的肌肤,一袭棉衣已经被打的棉絮乱飞,几根布条松松垮垮的勉强可以蔽体,露出的脊背几乎已经布满红色的血痕,北风一吹更是疼到彻骨。
不只是躯干,就连穆清的脸上也挨了两下鞭子,一鞭从眉梢到嘴角,虽然没有破皮,但是也可见的红肿,另一鞭则是从耳后延伸到下巴,血珠饱润,一颗颗的滴在他的肩头。
见他已经清醒,鞭子终于停歇了,刘大踢了踢烂泥般的人,将两个已经有些霉斑的馒头扔给他,然后开始鼓弄放在一侧木桶里的用具。
穆清的手还背在身后,他只能伸头用嘴去将馒头蹭到他的身旁,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啃食,直到吃得满脸的馒头屑,哪怕被噎住也不敢停,连顺气的时间没有,争分夺秒的吃着。
就在他的馒头还剩下半个的时候,刘大也已经准备完了,穆清眼巴巴的看着他的鞋子踩了上去,白嫩的馒头就变成一片扁的,泥色的鞋印。
穆清艰难的咽了最后一口,稍稍松了点气,这一顿便是他一天的吃食,对于他来说,虽然这一个半馒头也不能吃饱,但总比昨天好些。
在昨日的时候,他只吃了半个馒头,到了下午他几乎都要饿晕过去,双脚一点力气都没有,胃里像是搅了寒针一般,干活的时候没有力气,睡觉的时候却痛得清醒。
活着,总该有一个盼头的,哪怕下次可以完整的吃完两个馒头这种愿望,也总能支撑他活下去。
刘大拿着一个铁制的腰带,上面挂满铃铛,他一把将穆清薅起,将那个腰带紧紧扣在穆清的腰上,腰带紧贴着他的皮肤,没有留一点空隙,勒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,在腰带前面有两寸长的卡扣,在石碾伸出的推杆上同样有一个凸起的,他将两个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,然后用铁锁锁住。
这样只要穆清就只能在推杆所划的半径中活动,而且推杆要比他的腰身稍高一些,所以穆清只能维持微微垫脚的状态,他如果想要偷懒坐下,除非将腰带拆掉,或者将木桩折断。
将腰带装好后,刘大拿出一个竹篾编的笼嘴,这个东西一般是给下地的牲口戴的,以防偷吃,但是如今却被套在穆清的嘴上。
这种细磨出来的玉米面是要给人吃的,他当然不配,就连给牛马吃的粗磨的粮食他也不配沾染,只有生虫的,发霉的,连狗都不会吃的,才是他能入口的。
刚刚给穆清装备好,就有两个小厮推着六麻袋玉米粒来到院子里,这便是他一天的工作。
穆清一动,腰间的铃铛就会叮叮当当吵个不停,这样就算是监工的人在做别的事情,只要铃铛声一停,便会知道他在偷懒,下一秒鞭子就会劈在他的身上。
穆清围着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,他本还觉得天凉,后面便已经满身是汗,汗液顺着他的额头滴进嘴里,穆清舔了一口干裂的嘴唇,只觉得咸苦。
他已经就这样转了两个时辰,腰带已经深深勒紧肉里,锋利的铁片割破肌肤,混着血将他包裹,他能闻见腥味,却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。
每动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,脚掌的水泡已经破了,脓水混着血将鞋子粘在他脚上,每一处伤口都如盐渍,直到血水浸透,他每走一步,就会留下一个血脚印,后来脚印连成了一片,形成一圈暗红色的泥泞。
他双腿累到麻木,沉的像是灌满了沙子,被囚在身后的手他原本还觉得疼,但是现在几乎麻木到感受不到了,只有胳膊是酸的,肩膀上有一个血管,随着他的太阳穴跳跃。
他现在没有一处是不疼的,腰是疼的,腿是疼的,就连低垂的脑袋也在嗡嗡的叫嚣着。
因为疼痛,他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,脑袋一片黑色,他觉得他该晕厥,他真的向后倒了,然后又被推杆拉住,两条腿离开地面,他就像是挂在杆子上的一个物件,就那一瞬,他才发现原来双脚离地是那样舒服,好像是所有的痛觉,酸胀都消失了,他觉得轻的像一根羽毛,只有风能左右他的去处,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,一个想法毫无防备的钻进他的脑袋里,如果死了,灵魂也会像是羽毛一样轻吧。
然后下一秒,鞭子就像是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身上,噼里啪啦的撞击着那个羽毛,他猛然睁眼,在数不清的嘈杂声中,只能辨别出一种,“贱人,别偷懒……”
穆清将那根羽毛驱逐出去,骤然睁眼,他只看见一张面目狰狞的脸,举起的鞭子向后甩着,他溅起血珠飘在空中。
原来不止有羽毛会飞,穆清突然想到这句话。
他身上的铃铛又响起,和吱吱呀呀的研磨声形成重奏,他依旧深一脚,浅一脚的走着,全身都热得出奇,像是被泡在滚沸的血里。
天上的
,啦的响着。
“你知道明意吧,他为了救我,被活活被打死了,别说在济城,就放眼整个天下,你觉得谁敢为了救我,得罪王爷吗,就算你敢,你的家人呢,你的父母兄弟呢,所以徐昭,别折腾了,饶了我,也饶了你自己吧。”
“你就当仲和已经死了,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奴隶而已,所以你也不用为我难过,不值得。”
可徐昭哪里听得穆清这些自毁的话,一边发狠的踹着眼前的木桩子,想要将它折断,一边捂着耳朵,红着眼,只重复着一句话,“你放屁,我说值得就值得……”
穆清托着腮,咬着牙,看着徐昭发疯模样,竟也勾了勾嘴角笑了。
他穆清从来都不是什么完人,甚至算不上是好人,若是有一天,境遇转变,他敢肯定,他不会如此。
就像是他明明早就知道母亲与他人有染,不敢阻止也不敢言说,只是在心里卑劣的乞求着,不会有被人戳破的那一天,那样他就还是表面上风光霁月的穆清。
穆清听着那一下下的撞击声,由强变弱,可徐昭的喘息却是由轻变重,他和那桩子较劲了许久,却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,这桩子镶在地下混着钢筋,就连府里最烈的野马都挣不开。
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内,而且就算是真的打开,他也不会跑的,且不论王爷一怒还要牵连多少人,更何况他也无处可去,无路可逃,穆清也曾做过指点江山的梦,可现在才知道,他的心里装不下天下,天下也容不下他。
所以,他与徐昭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,徐昭的志向在江山,而他的死地在王府。
“你如果真的要帮我,帮我带一个骰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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